第2章

“苏娘子，在下家中齿序行三，兄长任门下录事。

“长姐四年前出嫁，姐夫官任……”

屏风对面的人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家情况。

上至曾祖父母，下至兄弟姊妹，恨不得将家底都托出来。

茶水见底，他说得口干舌燥，堪堪停下。

苏折檀神思恍惚。

前几日她才和周似锦拌嘴，但今日还是顺了她的意来相看。

所幸这回遇到的小郎君像个正常人。

比她早到片刻，规规矩矩坐着，她进门时也未因为好奇东张西望。

说话温吞，并无什么逾礼之处。

只是人有点无趣。

苏折檀心想。

要是被周似锦知道，就会说老实本分的男人才适合过日子，舌灿莲花的男人要不得。

苏折檀甚至怀疑，是不是故意找了这么个无趣的男人，周似锦被苏父骗了感情，就不允许女儿再找同样类型的郎君。

她有些理解为什么周似锦非要带她来洛阳了。

若是还在温县，中个秀才都够大摆三天流水席。

但在洛阳倚着周家，相看的小郎君家世也要好上许多。

“苏娘子的情况我已耳闻，我家中也有女眷是和离改嫁，请苏娘子放心，绝不会因此事心存芥蒂……”

邵三郎的声音游荡在耳边，苏折檀托着腮，无心听他自我介绍，视线已随着半开的支摘窗，游弋到街面上。

对面似乎是家生意兴旺的酒楼，伙计在门口迎来送往。

这回走出大门口的，是苏折檀见过的人。

隔着一段距离，面容看不真切，但苏折檀能确定就是那天匆匆一瞥的燕王世子。

并非是苏折檀刻意去记他的模样，而是像燕王世子那样的人，瞧上一眼就很难忘掉，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周围人像陪衬。

她情不自禁将他与邵三郎做对比。

一身劲装掐出宽肩窄腰，和旁边人对比，身长高出一截。

从楼上往下看，见不到正脸，但从侧面来看轮廓锐利。

邵三郎长得敦厚，被宽袍大袖挡住身材，只能说身量不算矮。

“……苏娘子？”

苏折檀正想得出伸，倏地被唤回神。

“啊？”

邵三郎局促道：“苏娘子，是在下言语有何不妥吗？”

她自然不能坦白自己走神了，邵三郎刚刚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没有没有。”苏折檀道。

“那就好，在下笨口拙舌，怕说错话，惹了苏娘子不快。”邵三郎问，“既然如此，苏娘子对在下刚才的提议，可有什么主张？”

苏折檀摇着扇子缓解尴尬，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付，余光却瞥到个熟悉的身影。

周攸？

苏折檀动作停住，目光紧紧盯着街上熟悉的身影。

“苏娘子？苏娘子？”

她对邵三郎的呼唤恍若未闻。

苏折檀分明记得，周攸今日是去了书塾，怎么会在街上？

而且身边跟随的不是周家小厮，而是一位妙龄女郎。

两人似乎很是熟稔，女郎衣着艳丽，亲昵地挽着周攸的胳膊。

她绝不会认错，周攸身上的衣服是他平时常穿的那套湖绿色长衫。

苏折檀下意识站了起来。

“苏娘子，你这是……”邵三郎喊住她。

苏折檀回头，邵三郎看清了女郎的容貌，呆滞在原地。

隔着屏风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女郎窈窕身姿，讲话轻声细语，猜想是个小家碧玉的女郎，未曾想到竟然是个远山芙蓉般的美人。

一时间他对女郎走神的不满抛之脑后，磕磕绊绊地询问她要去哪。

“抱歉。”苏折檀匆忙道，“我有急事。”

邵三郎伸手抓空，女郎的披帛拂过他的手背，似轻烟飘飘然消失在视野之内。

苏折檀追下楼，凭借着印象里周攸走过的方向找过去。

问了几个商贩，都没有能答上来的。

“表妹！”

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苏折檀一个激灵，像只炸毛的小猫。

或许是她面上的不安吓到了周攸，他皱起眉：“……怎么了？”

苏折檀眨了眨眼。

周攸身边没有别的女郎，就他一人。

“表兄，你怎么在这？”苏折檀问。

周攸笑起来：“我还想问你呢，看到你在路上急匆匆走着，像是在找什么人。怕你遇到危险，这才喊住你。”

“我……我没有。”苏折檀勉强扬起唇。

“是迷路了？”

苏折檀环顾四周。

周围是陌生的建筑，她太心急，都没怎么看路。

苏折檀点头。

周攸如释重负：“洛阳城大，你才来不久，不认得路也是情理之中。我送你回去吧。”

“表兄今日一个人？”苏折檀状似无意地问他。

“想散散心，让他们先回家了。”

苏折檀张唇，还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潜意识里告诉她别问，她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苏折檀看向他的背影，衣衫整齐，看不出不妥之处。

或许只是巧合。

亦或许书塾今日散得早，表兄才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街上呢。

贸然询问，会让表兄心生嫌弃吧。

苏折檀微微出神。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周攸温声询问。

“不饿。”苏折檀收敛思绪，“我用过茶点了。”

周攸也没有勉强。

“我做得香袋……表兄没有戴着吗？”苏折檀鼓起勇气开口。

周攸错开目光：“妹妹的心意珍贵，我怕弄脏或是丢了，便没有戴着。”

苏折檀道：“没关系，坏了的话我再做个新的就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攸欣然应下。

你一句我一句，周攸没有再提旁的，苏折檀也刻意忽略了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

就像周攸身边的女郎未曾存在过。

她不大认识路，跟在周攸身边，走得不是她来时的街道。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起初苏折檀还没多在意，只当是街边卖胭脂或鲜花的摊子。

随着气味愈发浓重，想忽略馥郁芳香的来源也很难。

楼上的女郎们倚着美人靠，发间珠玉环绕，衣衫薄透。

女郎们嬉笑着将篮中鲜花抛向路人，被砸中的人也不恼怒，反倒露出轻浮神色，与女郎们眉来眼去。

她们衣裙的颜色式样，和周攸身边那位女郎很相似。

“金玉满堂？”经过门口时，苏折檀放慢脚步，念出牌匾上的字。

周攸温和的神色陡然出现裂痕：“莫要在此地耽搁，回去晚了家里人要着急。”

他疾步走远，苏折檀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

周攸谨慎，让苏折檀先行回周家，他过会儿再进去，免得被人猜出他俩同行。

榴红四处张望，见到她回来，赶紧冲她使了个眼色。

苏折檀了然，周似锦肯定知道了。

她端着药进屋子，果不其然，周似锦已经等着了。

面对周似锦的问询，苏折檀只能含糊其辞。

她也没法解释，抛下邵三郎是因为她看到周攸出现在街上，便下意识追了出去。

“邵三郎还让我不要怪你。”周似锦叹了口气，“你瞧瞧，人家对你多上心。”

周似锦像是要把之前因为风寒少说的话通通补回来，苏折檀理亏在先，只能乖乖听着。

周似锦说累了，苏折檀趁机将晾好的汤药推过去：“都是女儿的错，阿娘别气坏了身子，先把药喝了吧。”

闻到药味，周似锦皱眉抱怨：“怎么还要喝？”

“最后一副药了。”苏折檀哄着她喝下，终于将此事揭过去。

榴红问起她与邵三郎的见面，苏折檀挑了些能说的告诉她。

“你可知道‘金玉满堂’？”苏折檀问。

榴红停下手上的活，面露古怪：“……小娘子问这做什么？”

“只是路上听人说起，好奇那是个什么地方。”

榴红听她语气轻快，也没怀疑：“本来只是一座酒楼，无甚特别之处，但洛阳酒楼诸多，为了抢生意就找了好些美貌女子侍酒陪客。以前也不叫这名字，前两年有豪门子弟喝多了一掷千金，才给题了现在的名。”

苏折檀的心慢慢沉下去，半晌没有说话。

榴红还当她是被周似锦斥责，心情低落，又软声劝慰几句。

苏折檀轻声应了，却还在想别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