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么你父亲呢。”陈敬之冷冷看着堂下痛哭的张亦,声色俱厉,“可你父亲你为何要下此毒手,他对你有养育栽培血肉之恩,你如何……”
旁观者如陈敬之,也无法再说下去,只觉得残忍至极。
这样的人,简直没有人性,更没有人伦可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杀死父亲这种罪徒,下十八层地狱都算是他罪有应得。
“张亦,你家也算是家财万贯,就算是你父亲以后续弦生了次子,这些家产你就算每天吃山珍海味也要吃好几辈子才能吃得完,何苦下这么毒的手。”
陈敬之说不下去,又觉得无限悲凉。
他的父亲在三年前故去,伺候这个世间他唯一的亲人也已不在。每逢佳节,他时常在想,要是三年前父亲没有故去,他双亲还健在,是否现在比之前还要幸福。
父母在时,人间尚有来处,父母去时,此后只剩归途。不懂得珍惜的人就应该吞一万根银针。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父母健在。
如果还能换回父母康健,要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只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可惜的词。
“何苦…”张亦呢喃着这两个字,唇齿好像要把这两个字碾碎一般的来回咀嚼着。头发遮住了他的脸,陈敬之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嗓音怪异骇人。
“你说我何苦,我也想知道,何苦是什么意思。”张亦沙哑的声音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就跟扔石子一样,好久,他才抬起头,脸上竟然全是落寞的痕迹,姑且算作落寞吧,因为陈敬之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他此刻的表情才好。
“张大富把我带来这个世界,就因为我的隐疾,他就像扔烂苹果一样的把我扔掉,即使云依名声那么坏,他也不惜花重金去娶一个这样的女子回来生儿子。”
“我难道,还比不上那个来仪坊的姑娘吗。”
“我已经跟他说过无数遍了,人家云依就算是个和穷酸秀才一起也不会和他一个糟老头在一起,人家人穷志不短,看不上我们家的金银珠宝。可是他不信啊。”张亦又似笑,又似哭的说着。
陈敬之不知何时已经屏退了百姓,衙门内,只余官府里的几人,张亦似哭似笑的声音在屋内来回回荡,像一只鬼魅一般。
“他不信。”
张亦想起那时父亲的反应也是觉得好笑。
他总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用钱好像都可以买过来,所以金银珠宝华服首饰不断的送往来仪坊,这些东西云依全被退了回来,他仍然不死心,退回来就再送,如此反复几次,云依索性不退了,全部换成了银票,为到时候和李秀才私奔准备盘缠。
其实,那天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云依死无对证,就算是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就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云依落水那天穿的衣服是松花锦所制,那种布料,寻常人家根本不会买得起,最关键的是,张大富才送了一批给云依。
人算不如天算。
张亦认命般的摇头,这就是天意。
老天爷不会让他继承张家的家业,老天爷要让他们张家绝后。他做了这么多事,最终还是无法挽救这个事实。
也不知是后悔还是痛苦,张亦忽然捂住脸,悲痛的哀嚎出声。
哀嚎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所有的眼泪全部流干一般。只是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所有的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陈敬之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痛哭的男人,只觉得千刀万剐犹不嫌多。做尽可气可愤可天诛的事,死到临头才知道后悔。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都怪他,都怪他,为什么非要娶什么二房,一个来仪坊的妓子,也配进我张家大门,我呸。”张亦狠狠吐了口口水在地上,嫌弃的不行。即使他已经是杀人犯,他仍然还嫌弃着来仪坊的女子。
冬青看不过去,正要说话。却见衙门门口忽然跨步跑进来一个带着香风的女人,只见那女人眼疾手快,狠狠一巴掌招呼到了张亦的脸上。
那人力气极大,只是一巴掌就将张亦脸打到了一边,吐了口血,被打的那边脸已然高高肿起。
文妙盯着那女子,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徐瑞芝刚刚打的力气大多了,这一巴掌下去,张亦的脸上,怕是三五天都消不了肿。
微微侧头去看旁边淡定的徐瑞芝,看来她的确对张亦心死。不过死了也好,这样的男人,不配她惦记心疼。
来人是张妈妈,她今早听说外面的小贩说张家遭了难,许多官兵围着张宅,她就猜着是云依的案子有了下文,这不紧赶慢赶的还是来晚了,不过来晚了好,正好听见了张亦这么不要脸的说辞。
什么叫她们来仪坊的姑娘配不上他们张宅的人,虽说来仪坊的名声不好听,可是坊里的每一个姑娘,在进来之前那可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若非遭了难,断不能是这样的地步。再说了坊里的姑娘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出生不好,哪一个拿出去都能顶得上个名门闺秀。
说这些肮脏的话来诋毁她们,她张妈妈第一个听不得。
打都算轻的。
“你个王八羔子,老娘早就猜到是你们张家人对云依下了狠手。怎么着娶不到人家就开始整这些肮脏手段来祸害我们家姑娘,虽说你们张家是家大业大,可是娶人家姑娘,也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不是,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心狠,害了我家姑娘不说,居然还给她泼脏水。”说到这里,张妈妈掏出手帕来,倒还真真切切的哭了几嗓子。
张妈妈也是真心疼坊里的姑娘,来这里之前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实在是走投无路才遭了难,入了贱籍一生一世都难以摆脱,她说实话也理解云依奋不顾身的想要和李秀才远走高飞,秀才虽然没有大功名傍身,但往远了说确实也是天子的门生。天子的门生都不介意她是贱籍,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抓紧这根救她出泥潭的绳。
可是现在泥潭没出,还把性命给丢了。
张妈妈是又气又恨。为了个男人平白丢了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云依是我坊里最听话的姑娘,要不是你父亲强取豪夺,云依也不不会生起要和那个穷酸秀才私奔的想法,你们父子都不是人。”
张妈妈擦擦眼泪,悲愤不已。
陈敬之沉思许久,冷眼看着堂下的两人,一丘之貉罢了。
来仪坊是什么地方他来时便听说过了,以前来仪坊的女子不听话想要和外男偷偷相好,被这个张妈妈抓住后,一通胡打,那小姑娘没挺过几日就死了。乱葬岗里,埋了好些来仪坊姑娘尸首。来仪坊除了能遮风避雨以外,也是个能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若是云依协同男子私逃,相信了他们要是抓到云依的话,估计也是被一通乱打等她死透了也是乱葬岗的下场。
“张亦你可知罪。”
最后,陈敬之拍下惊堂木,怒目而视看着堂下跪着的犯人。“你杀云依在前,毒害陪嫁丫鬟在中,杀死亲生父亲在后,这些罪名,你可认?”
张亦踉跄的伏地,用尽了气力的磕头,却不说一句话。
“你现已伏法,证据确凿,三天后菜市口东门,午时三刻处以斩首之行。”
张亦呜咽着,再度磕着头,仍然不说话。
只是,那呜咽声渐大,最后,变成了浓浓的哭声。
徐瑞芝冷冷看着张亦,他们夫妻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徐瑞芝重新站起身,目不斜视的从张亦身边走过,跪到堂下,伏地叩首后,才说道,“跪谢县老爷深明大义。”
文妙小跑着过去把她扶起。
陈敬之朝她点点头,算作默许。
张亦被带下死牢,只等着三日后的午市斩首。
文妙送徐瑞芝出门,本来她是要留徐瑞芝在家里吃饭的,但是徐瑞芝坚持要回涨宅。且不说早上那一出已经弄的张宅人心惶惶的,现在要是在不回去,怕是张宅此刻,只剩下一座空宅子了。
文妙和徐瑞芝并肩,到门口时一句话也没说,可是瞧她那样子,又不是没有话的人。
“你有话就说吧。”终于到了门口,徐瑞芝看她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想笑,虽然她们今日才相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妙总是给她一种感觉,她们好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一般,她一个稍稍动作,她便能明白她所想之事。
“嗯…”“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文妙惊讶一下。
“你脸上都快写字了。”徐瑞芝笑笑。
“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文妙心知自己要问的话会伤到她,她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祸变,想来也是心乱如麻。她要是再继续问些让她伤怀的话,只会徒增她的烦恼罢了。
“你问吧。”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何不提和张亦合离的事。”徐瑞芝望着衙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南来北往,他们鸣县一直是经济要地,不少往来经商的客人都要在鸣县停留交换药物或布匹各类作为交换,他们张家之所以能够成为鸣县的首富,自然是颇有经营之道的。
只是那张亦实在不是经商的料,自从张大富退居后,所以张家的账目皆在她的掌控之下。
现如今张家人悉数落难,如果她放弃了张家夫人的名分,那么她所经营的一切全都没了。
这样正好。
张家人没了,张家的生意必定需要人继承,她徐瑞芝,是最好的人选。
“与其把这泼天的富贵拱手让给外人,不过就交给我,好歹我也是张家的媳妇。”不算外人。大不了以后就从内亲里里过继一个张姓的男丁便是。至少,在那小孩长大成人之前,张家所有的权力,全都在自己手里。
看人眼色过日子哪有让别人看自己眼色过日子的好。
徐瑞芝也是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
伸手摸向脖间的布料,心里更加坚定这个选择。
这一次,她选择强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