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川走过来,看都不看断头一眼,把俞简拉到身后,举起枪对准于华康的脑门,“又杀了一个,还把人家刮成这样,你他妈真该死。”
于华康:“……”
“越警官,想不想知道这个被杀的人是谁?”于华康没有回避九二式,挑衅又邪笑着搬弄是非。
“不想知道,我要是想知道,我自己会查,轮不到你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越川微微一笑着问,“于华康,这么长时间既没有药,又没有脑髓,你的妖力是不是快用尽了?”
“现在杀你,易如反掌吧。”
越川猛抬膝撞在于华康的腹部,闷响尚未散尽,他的左臂已如铁箍般卡住于华康后颈,右膝再次槌向其肋排。
“杀你太简单了,实验室正愁没有现成的人造妖研究,把你的血液体.液样本和基因序列提取出来,估计能解决掉很多棘手的问题吧。”越川擒拿住于华康的腕部,一脚踢上膝弯,让他面朝着俞简两腿一凹跪倒在地。
“越川!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俞简是什么好人吗?他根本就不是……”
于华康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指节和颧骨相撞的脆响混着骨裂声,他的脸颊迅速肿起来,紫红色的嘴角流出了几滴血。
于华康愤怒地瞪大眼睛看着俞简,舌尖舔过唇角的血迹,似有不服:“……你是不是在害怕我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啪”的一响,又是反方向实打实的一巴掌,打得他嘴巴直咧。俞简俯视于华康的眼神从始至终未变,冷漠地像是在看一个调皮捣蛋、不听话又欠管教的畜生。
于华康伸舌顶在麻木的嘴腮上,奸笑着问:“俞简……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俞简的右手再次高举于空,在划过气流即将降落在于华康脸上时,始料未及地打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
老纪整个人被这股扛鼎之力掀倒在地上,两条如同木乃伊般细瘦的腿交叉在一起,在遍裹的脏纱布里颤动。
“呜呜呜……”老纪捂住半张脸躺在地上大哭,“不要打华康……不要打他……”
于华康皱眉看向打滚的老纪,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再次挣动起来:“……你装什么装?到现在了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装给谁看?在这里的哪个人不知道你的本性?”
老纪拖着快残废的两条腿,软绵绵地爬到于华康身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求求你了……不要打华康……你要多少钱我都答应你……”
于华康向老纪后背不屑地吐了口口水:“你自己撒泡尿照照镜子,不觉得很恶心吗?之前二话不说把我卖了,现在装出想救我的样子,奥斯卡小金人都得颁给你这个影帝!”
越川把枪指在于华康的侧后脑上:“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你故意杀人,他包庇罪犯,你们俩到监狱里说不定还能互相做个伴,还想说什么话都到里面去说。”
越川反钳着于华康,又绑着老纪的双手,牵出一条绳子让俞简拉着,两人要往佛塔下层走。
刚接近楼梯道没几步,脚下涂满水泥的大型石砖便猛烈摇动起来,眨眼间向下塌出一个孔洞,斜斜地吊在相邻两块石砖间。
“……这违章建筑到底谁搞出来的?”越川绕过塌陷区,想换条路走。
于华康意旨不清地笑了两声道:“还能有谁?你们商会大名鼎鼎的张副会长。”
越川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和俞简一起在晚间新闻档里看到的一条资讯,“闵汇郊外佛塔施工队为讨要工资集体罢工,项目进展停滞”。
他烦躁地收着脚上的力:“张开诚这才放出去多久,又这么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压榨劳动力,以前还会请公关,现在演都不演了。”
才踩下去一脚,对面的灰墙上半部分后倾往下落至四层,又把四层的砖石砸垮出个洞。
“我还真挑了个好地方,这下更棒,咱们一个都出不去这座佛塔,同归于尽吧。”于华康咳嗽着笑出声,从肺腔里咳出浑浊的黑血。
越川直接忽略了于华康的诅咒,在孔洞边蹲下来,测试着周边石块的稳固性:“水泥砂浆没砌好,稍微一踩就会塌。”
俞简小心地挪着步子到断层边,往下望:“要平安落地还有一种方法,顺着这些钢筋和脚手架往下爬,能避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的石砖和水泥墙。但是要带人的话……会有些困难。”
越川把老纪和于华康带过去:“那就一个一个来,谁先下?”
流着口水哈喇子的老纪低头望一眼就害怕地缩回来,嘴里咿咿呀呀,听不清在说什么。
于华康被强拎着站起来,走到楼边,认清了自己山穷水尽的处境,活动活动抓僵麻木的手腕和肩膀:“……这老东西恐高,我先来吧。”
他两手抓住断楼石板,把下身荡过去,够到脚手架的黄色钢管横杆上,又用脚尖勾着带动上身到钢筋交叉带,顺着粗管往下爬动。
“华康……华康。”老纪不安地捏着发白的裤脚,一会儿垂眼下看,一会儿平视环顾四周,粗粝的手被糙麻的布料磨皮出血。
“你叫什么?我们还没打算杀了他。”越川见于华康快到达地面,把老纪提起来,准备让他第二个下去。
“你要是这么心疼他,为什么小时候为了钱把他卖了?现在就别假惺惺的了。”越川在老纪肩上轻推一把,“快点准备好下去,少拖延时间。”
于华康手脚并用地挂在脚手架上,有几次手滑没抓牢差点从十米高空掉下去,身上暗绿色的衣服在打斗和攀爬中勾破好几块,又上了血,被风吹起来的袖口飘动着,远望过去像从肩胛骨上生出的暗色双翼。
脚手架后,邈远的群山铺展于天地,层峦叠嶂又雄浑起伏,沐浴在午后金阳的辉光里。山脊被摹得明净,陡坡被镀出棱线,凉风轻拂,山上的树林腾起粼粼碎绿浪。
失去妖力加持的于华康爬得体力不支,停在距离地面九米的半空,用空出来的手擦拭着脸上身上的汗液:“……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他把衣角往脸上抹,忽然看到自己的左肩出现一个极小的红色光斑,顺着激光的光路转过头去看那表面宁远平静的山峰,凝血的厚唇瞬间铁青。
就在半山腰那片密集的丛林里,躲着一位神出鬼没狙击枪手,并且正把射程近两千米的干.预M-200对准他这个目标。
于华康没有抬头质疑等在上方的几人,也没有求救,而是若无其事地把眼睛从丛林转回佛塔。
这群人要在越川下手前对自己赶尽杀绝,让他在完成信息传达和挑拨离间的任务后,早些闭嘴下场,防止抖落出更多有关线索,真是使尽了手段和力气。
于华康继续缓慢地下滑着,发凉的脊背等待死刑来临,死了也好,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也该到阎王府里好好算算账,该罚的罚,该打的打,左不过眼睛一闭一睁,下一世轮回做条被主人好生疼爱的狗。
于华康吞了嘴口水,差点噎在喉咙里,到达与佛塔两层齐平的位置了,他似有预感般,眼前出现了从小到大走过的半生。
几乎没什么值得留念与回忆的,生出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吃不饱也穿不暖,偷点吃的被人拳打脚踢着赶出来,说是霉气重的扫把星。
直到被老纪捡回家,日子才稍微好过点,那段时间每天坐在老纪身边,陪着他雕玉,帮他淘米洗菜,闲下来两个人还会散步到老年协会里看麻将桌牌,舔着手上一元一根的盐水冰棒,再踩着一路的银白月光回家。
于华康不愿再想下去,后面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糟心,一件比一件超出预料,当时的自己还以为会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何曾想见最后会沦为一个血染双手的半妖恶魔。
于华康把鞋子卡在铁管间,一声不算清晰却震耳欲聋的枪响撕穿长空,即便背后没长眼睛,他也能想象出子弹从树林绿叶里飞出,刺过建筑绿纱布,再贯入头颅的全过程。
他闭上了眼。
但他没死。
于华康只听见一个衰弱又无力的闷哼在耳边暂停,仅一秒,随后急转直下,直到人体与钢筋尖相遇,发出了沉闷的“呲拉”声响。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见因跳落中弹而被钢筋戳穿身体的老纪,没有死透,手和脚像昆虫的腿般不停挣扎,但是越动,钢筋刺得就越深,老纪胸口被戳出的伤洞就越大,顺着粗钢筋流下的血就越多。
于华康不解地拧眉望天,过了会儿再次向下看,鼻头发酸,声音抖得听上去像要断气:“你……为什么……你不是……”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了维持生计而将他卖去充当有钱老板泄欲工具的老纪,不应该是这样的。
长相憨实的他城府深沉,为了点蝇头小利便顺从屈服,就因为几千块钱把他捡来卖掉的老纪,如此精明,怎么可能豁出命来救他?
于华康觉得已经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手中、脚下的架子都像是沾上了老纪的血,滑腻腻的:“……又在装模装样,又在装老好人……你为什么一辈子都戴着那张虚伪的面具!还要带到坟墓里去!”
濒死的老纪只有手指还在动弹,嘴里既流着血又流着唾液,还混着从耷拉眼角中流出的泪。
“怎么会这样……”
他们本该恨对方入骨,当那片白药丸溶解在温水里,随着于华康手的摇晃而消散,在月光下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时,便注定下两人死生不复相互原谅的最终结局。
可现在他为自己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你别死!你不准死!”于华康很快地向下爬到老纪身边,踩着钢筋和管道扶过去,顾不上其他地大声喊道,“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老纪!”
“你给我醒过来!你以为死了我就能放过你吗?你以为死了就能弥补犯下的错!”于华康死命抠着老纪的脖子和眼睛,试图让他再睁眼看看自己。
“你妄想!你妄想!”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别想摆脱我!我做鬼也要跟着你!”
于华康撕心裂肺地吼着,想把已沉睡的老纪唤醒,他的叫喊声随着竭尽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悄然变成时断时续的悲哭和哀泣。
“骗子……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家……为什么要把我卖掉……为什么给了我一颗糖又扇我一巴掌……”
“都怪你……都怪你!”
于华康沉痛地哽咽着,没有注意到再次落至后脑勺的红点,又一计枪响爆破袭来,他被一只手按住脑门向下撞到钢筋上,同时子弹穿过脚手架,与石砖相遇钻出了个深窟窿。
“哭个屁!要死了还哭!”越川把于华康的头强硬地折了上来,“他死是为了救你,别让他白死!”
于华康的脖子都快被越川搞脱臼了,两只眼睛哭得像红灯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对面的狙击枪还瞄着你的猪头!他妈的还问我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越川爬下去,面朝着山林挡住俞简的全身,“跑啊傻.逼!非要死在这里才开心是吧?”
“要不是为了你那点研究价值,老子早把你毙了!”
于华康被骂得大梦初醒,也想躲在越川身后往下走,却没防住又遭骂。
“过来干嘛!滚前边去!”
对方似乎根本没想放过他们,加大了火力间断性朝佛塔这里射击,红点从于华康的腰身滑到左腿,在射出来的一刻却击中了他的右胸。
“我.操……”于华康捂住伤,仍未停止地向下到地面,再用尽力气躲到佛塔施工地背后。
“俞简,你先下!”越川简短地说,让身后人踩在脚下由钢管铺成的窄小通道。
“你注意安全!”俞简两只手抓着冰凉的管子,敏捷地向地面爬去。
狙击枪的红点没了目标后,再度转移,停在越川的左胸口处不动,跟随着他向下的步伐而实时变化,但始终把枪口对着他的心脏。
落地后的俞简才要去佛塔后方,却发现越川已经被纳入射击范围,甫一把脚重新迈上管架,就听见消音后的一颗子弹从几米远的头顶呼啸而来。
想要爬回去替越川挡子弹已经迟了,俞简背靠着钢架向上缓动,幽深的双眼凝盯着那颗在空中旋转着逼近的子弹,屏住呼吸,用不足以被发现的妖力将子弹头逆转方向,按原路飞射回去。
“怎么又上来了?”越川面带疑惑地看向把身子半挂在脚手架的俞简。
俞简又爬了下去,语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衣服被铁针勾住了,调整一下。”
佛塔后于华康正按住右胸的伤口止血,困难地呼吸着,肺部如瘫痪般抽